透過每一次的任務包,我們都必須積極主動或甚至強迫自己去和夥伴與外國人接觸。 在這一次次的接觸中,我的標籤不斷被毫不留情地撕掉,少了這些既定印象,我發現我的心似乎能更加地自由自在。

郁文 |  2019波蘭夏季

在這趟旅途中,我們不斷思索著自己的形狀、旅行的意義、以及PINTREE是什麼;這些命題理應清楚明瞭,然而隨著時間推移、新鮮的刺激持續湧入腦中,答案卻越來越模糊而迷茫。終於在回國的那一刻意識到,重要的不是它們本身的意義,而是它們對我們的意義。這十八天對我而言,是一個探索世界、探索自我,並汲取勇氣與能量的過程。在一個截然陌生的環境,與一群近乎全然陌生的人們,我們朝夕相處、聆聽彼此的聲音。每一分秒都有新的體驗和體悟,刻刻提醒我重新審視生命,還有記得好好生活。

那天和楊敬聊天時脫口說出「PINTREE最珍貴的就是人啊!所以我們不是更應該抓緊機會和不同的靈魂碰撞嗎,」才倏忽發現自己一直沒有看清的盲點。向來認為自己不擅長維繫關係、不適任傾聽同理,乃至隨著年齡成長,越來越淺層地與人互動;總習慣性地將生活的混沌埋於自己腦中,不試圖向他人尋求協助,也因此未能妥善地梳理那些想法和情緒。於是那團灰色固著於生命之中,而我忘了人與人之間能量流動的快樂,也忘了生命時常在這些時刻找到自己的出路,就像和楊敬、俐慈聊天時的豁然開朗。

「認識一個人,要給他很多次機會,」集訓時芯羽的這句話並沒有帶來太大的波瀾。那天晚上從邱的口中再聽見這句話,卻驚覺它幾乎貫穿了整個旅程。以為自己不是個妄下斷語的人,仔細審視,才明瞭自己也深受初始效應影響、仍然給世界太少時間和機會。太容易擅自定義眼前的夥伴,自以為了解他的課題和限制,也太容易對自己下定論,而故步自封地邁不出新的步伐。原來,生活中的困難都源於自己設下的限制。

生命中有太多被迫長大的時刻,即使看著雪莉對青海的心心念念、望著波蘭的悠悠氣息、填下報名表、緊張地參與面試、再親口告訴爸媽這個消息的,都是我。決定成為波蘭團大學生的是我,被迫成長的是我,強逼自己成長的也是我。就像懼怕蟲類的母親為了孩子學會徒手打蟑螂,就像不擅寫文章的我們為了考試學會咀嚼文字,我的腦袋似乎也認定進入這個群體的我該為了高中生們成為「PINTREE的大學生」該有的樣子。我的自尊要我展現我應當要有的、足夠好的樣貌,不顧心裡住著個逃避世界的孩子。那些客觀看來仍過於優柔寡斷、膽小卻步的時刻,心裡的孩子其實都已用盡全力、虛張聲勢地挺起胸膛,張牙舞爪地對空攻擊。她很勇敢了,我想我比任何人都明瞭。試圖輕鬆地和陌生人談話、試圖讓嘴巴流暢標準地吐出英文句詞、試圖在分校展現出她能作主的風範、試圖有條理地對每件事都有想法和產出、試圖表現出她清楚明瞭每分秒的每一個目的地、試圖不要讓她過多的迷惘和徬徨嚇著身邊的人們。我投下報名表的剎那她便註定再次被迫成長。

但這次不一樣。她不是孤獨的,她有十八個靈魂給予的勇氣,她清楚這些「該成為的」是急著長大的另一個自己創造出的形貌。她知道她終其一生都必須朝著理想的自己邁進,但同時、她大可不必著急。她不需要也不可能在一次旅程中長成理想的模樣,這趟旅程只是開始的契機,一個身邊有十八個夥伴跟她一起為各自的理想做出改變的契機。她還有好長的人生、好長的旅程可以踩著步伐,數算著呼吸前進。

而且她用力地記著:認識自己,也要給她很多次機會。工作坊的黃色紙張告訴我郁文其實不如她所想的糟糕,人們透過她的層層怯懦看見了她的溫柔和貼心,就像她眼中的雪莉帶刺而溫潤、熊毅輕浮而沉著、筱筑外放而內斂、冠廷瘋狂而細膩、俐慈怪異而感性(族繁不及備載,但!你們都懂的吧,每個人都有他獨特的奇異之光,而且每個人都在他人眼中以不同的形貌耀眼)。他們都不如我看到的那般簡單,他們都有自己的課題和故事;但他們的課題也不那般複雜難堪,因為他們勇敢、他們接受並面對它,他們都在努力做出改變。於是我終於想起反過身擁抱自己,提醒自己跟這十八個人一樣,有很多面向、和無限可能。

難以言盡地感謝這十八個靈魂,願意擲出星星碎片,照亮彼此鏡子的臉龐。山羊撞著鐘,爐火上烤著山羊乳酪,而我們交換飄浮空氣中的話語。放下部分的自己、再拾起未曾看見的我。噴火龍允諾替我們守護過去,美人魚要我們傾聽現在,黑面聖母笑而不語,未來在她的庇護之下不必然無風無雨,但我已汲取足夠的勇氣,準備好堅定地划槳向前,就像維京的羅盤呀、「帶著它你將永不迷航,即使狂風暴雨,即使目標迷茫」,生命就是生命最好的指引與守護。如果啊如果,未來的時日還是忍不住害怕的話,就吃上一支lody吧。